他乡亦故乡 | 专访上海诺美学校美高部FRC课程总监 Dr. Luca

　　他乡亦故乡 | 专访上海诺美学校美高部FRC课程总监 Dr. Luca

　　卢卡全名是卢卡・桑索内・迪・坎波比安科( Luca Sansone di Campobianco)，可能是诺美学校最具辨识度的老外管理人员。他是意大利人，在美国拿到历史与人类学博士学位，先后在英国和南非工作，十年前来到中国。今年上半年他加入诺美。丰富的跨文化学习生活经历，人类学者的思考框架，加上深厚的艺术文化熏陶，让他对中国教育有了非常独特的观察视角。

　　最近我们和 Dr.Luca深度聊了聊。这是《他乡亦故乡》系列的第一篇，围绕跨文化视角下的中国国际教育，聊聊这位诺美外籍教师的成长经历、跨文化语境下的教育反思，以及在上海的生活体验。

　　据不完全统计，有大约2000名意大利人常住于上海，主要分布于设计、时尚、工程机械，当然还有餐饮。而国际教育领域的意大利人也很多，往往在戏剧、文学、音乐、视觉艺术等领域。

　　卢卡就是其中一位。他没有意大利人那种传统的雕塑般的身材、棕色头发，相反，是一头金色头发和迷人的眼睛，一听他开口，就知道他是个典型的意大利人，热情、松弛、带着俏皮，但跟他聊几句，你就知道他是个老灵魂，喜欢一切旧的东西，皇后乐队、古代欧洲军事、他对春秋战国的历史又浓厚兴趣痴迷，他说孟子给了他巨大启发。

　　每天上午他骑着小电驴从徐家汇的家赶来莘庄上班，作为人类学学者，他喜欢在路上观察人们早晨上班和傍晚的人间百态。 来学校赶上星期五氛围轻松的时候，还会唱唱歌剧，跟你说一句 CIAO(你好)，周末去闵行文化公园的蓝色小屋，给自闭症儿童们弹摇滚吉他。

　　开学典礼上，他从剧院舞台上跳下来，走到学生和老师的面前，跟他们互动，他一向不喜欢高高在上站在演讲台上，在教室上课他也喜欢在学生中走动，他喜欢和这群高中生平等交流的感觉。因为在他内心深处，无论走了多远，自己都是那个被博洛尼亚艳阳滋养着的孩童。

　　“我们常说，生活是一场严肃的玩笑：要认真去体验，但始终留一份笑意，不必过度紧绷。”

　　从博洛尼亚到上海，Home away from home

　　每个来中国的意大利人都有自己的因缘。公元13世纪，马可波罗从威尼斯出发，沿着丝绸之路经中亚来到中国北方。

　　卢卡出生在意大利中部的博洛尼亚，这是一座不那么有名但丰富度拉满的城市：诞生了乔治・莫兰迪，拥有欧洲最古老的大学，是兰博基尼、法拉利、玛莎拉蒂、杜卡迪等公司的大本营，也诞生了大量音乐、诗歌先锋人物。

　　但这座城市却很袖珍，只有大约四十万人口，在卢卡看来也就是“静安寺或者徐家汇街道的人口规模”，十分钟就能横穿老城区。然而，沿途却满眼风物，这座中世纪城市，在罗马方格路网之上一圈圈向外扩建。“你只要朝着城市中心走，永远能找准方位。”行走在上海法租界，逛徐家汇、静安，走在那些蜿蜒的小路上，这位博洛尼亚人总能到相似的感觉。

　　卢卡说记忆里的博洛尼亚，人们热爱生活、满怀热忱，却又不会把一切看得过重。“我们常说，生活是一场严肃的玩笑：要认真去体验，但始终留一份笑意，不必过度紧绷。不是说博洛尼亚人不认真，而是我们懂得自嘲和解。”他说，博洛尼亚方言是最优美的方言之一，哪怕讲述悲痛可怖的事，语调依旧带着开朗鲜活。

　　这也是他观察到中国不少孩子的问题，太过于紧绷，即便在国际学校，学生们也普遍背负着巨大的学业压力，这是上海乃至全中国很突出的现象，根源来自激烈的竞争。这让人感到痛心，很多压力本是不必要的。“适度压力催人奋进，但过度压力只会压垮人。我见过一些学生被压力裹挟，最终转学离开。当然这无可厚非，每个人都要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。但看到孩子被无谓的压力消耗，是一件很可惜的事。”卢卡说。

　　在中国文化中找到与意大利的相似性

　　今年，浦东美术馆举办了一场莫兰蒂大展，在申城引发现象级文化讨论，这也构成了一种奇妙的缘分——卢卡的母亲是一名艺术评论家，师从博洛尼亚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之一弗朗切斯科・阿尔坎杰利，后者和莫兰迪私交甚笃，在卢卡小时候，母亲就常常和儿子谈起莫兰迪这位画家。

　　前不久他作为行业代表受邀参加了这次展览，莫兰蒂在中国文艺青年中的知名度之大，小红书你搜搜就知道。意大利文化在上海这座小资城市可以说渗透到了生活的肌理，而最为代表性的就是遍布梧桐区的意式餐厅和Gelato冰淇淋小店。

　　卢卡作为意大利人，也自然是个吃货。刚到上海的国际学校时，学生知道卢卡是意大利人，总跑来问他：“你喜欢菠萝披萨吗?”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他觉得很好笑，但随后一次次被同一个问题捉弄，他有点无奈。为此，他觉得是时候专门备了一堂关于论证思辨的课了，在那个课堂上，他认认真真摆出论据，论证菠萝披萨有多糟糕，大家不该吃菠萝披萨。课堂上他带着学生读完整套论述，并且告诉他们，如果之后再来拿菠萝披萨调侃老师，这些内容就会出现在课堂作业里。学生们乐坏了，也不再拿这件事打趣他。

　　当然，后来他们开始拿夹着菠萝的汉堡去逗他。“如果你爱吃菠萝披萨，我只能替你惋惜，但你完全有权利去吃，坦然接受这份‘后果’就好。”

　　类似披萨事件这种，以小见大、从现象和环境里寻找文化差异和碰撞，是他的生活乐趣。

　　2007年他到纽约攻读博士，前后待了两年半到三年。纽约鲜活热烈，那是Luca第一次在意大利之外，体验如此多元的环境。在纽约，短短几分钟，你两次走过同一条街，眼前的景象已然全然不同。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，在纽约，你甚至无法两次走过同一条街。

　　2011 年他再度远行，前往英国利兹大学工作三年。但毫无例外，像其他热爱阳光的意大利人一样，他始终无法真正爱上英国，虽然当地人十分友善。之后，他又在南非度过三年。

　　2017年，他兜兜转转来到了中国，而且一待就是十年。

　　“这是我在故土之外居住最久的国家，我在这里找到了别处不曾拥有的归属感。”

　　纽约的生活让他的英文没有意大利口音，但在中国住了十年，他的中文依旧很糟糕。

　　但抛开语言，他自认为对这里的文化的理解颇深，甚至超过自己对美国文化的理解。“当然我不敢说自己全然洞悉一切，一定还有很多文化细节是我未曾察觉的。”但重视家庭、热爱美食、人际交往中顾及他人面子，中国人的这些特质，在他在意大利的家乡文化里同样根深蒂固。所以我更能理解人们行事背后的动机，这份感受，是在美国、南非不曾拥有的，这让我内心很安稳。”他在这里遇见很多很好的人。他说这些关系对他无比珍贵，即便很久没能相见，至今依旧跟他们保持联络。

　　中国这么多传统节日，中秋节、端午节、春节，但卢卡说他印象最深的中国节日，是清明节。

　　他看到东南亚的华人，会花两天时间折叠烧纸用的纸钱。在上海，中元节期间很多人焚烧祭祀用品，有一次我回家，在大悦城附近，看见一位男士独自坐在路边，用白粉笔在地上画圈，圈内焚烧祭品，圈上特意留出一道缺口作为出入口。

　　作为人类学者，他选择静静站在一旁观察，祭祀供奉食物给逝者，并非中国独有的习俗，古罗马文明同样极度重视祖先祭祀。但亲眼看见这一切在眼前上演，仿佛穿越回千百年前。“意大利也有对应的节日，11 月 2 日万灵节，我们缅怀逝去的故人。我的祖母安葬在家族墓园，母亲每年都会前去祭拜。我回到意大利也会尽量前往，只是 11 月我身在中国工作，常常错过。看见上海街头的祭祀场景，我内心生出共鸣，我看懂这份仪式背后的情感，这份情感在我的家乡文化里同样存在。”

　　“对待学生我也是秉持这样的信念：没有天生的坏学生。”

　　他教中国孩子：激发心底的善意

　　每个人心底都存有善意。他常常告诉学生，意大利语里代表 “坏、恶” 的 cattivo，词源本意是 “囚徒”。我们并不相信人性本恶。人做出恶行，往往是被情绪、生存困境所裹挟，成为了这些东西的囚徒，而在内心深处，一定有可以被触碰的善良底色。对待学生我也是秉持这样的信念：没有天生的坏学生。”每个孩子天赋禀赋各不相同，就像大小不一的杯子。但你不能说小杯子装得就不如大杯子饱满，每一个杯子，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被填满。”

　　他说，保有善意，是博洛尼亚赋予他的精神底色。而发现这份善意，也必须真实地接触社会，看清生活的真相，理解每个人的难处和存在的合理性。

　　早年，卢卡在意大利做过一些团体公益服务中，接触到无家可归者、食不果腹的底层民众、性工作者。这段经历对他意义重大，是他第一次真切接触到不一样的人间百态。“这份志愿服务迫使我走近他们，看见即便身处绝境，人身上依旧保有的尊严。人们总爱轻易评判一个人为何贫穷、为何流离失所、为何一事无成，可我们往往根本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，命运如何将他们推到这般境地。聆听他们的故事时我总会想，如果命运的齿轮稍有偏差，落入困境的人或许就是我。我又凭什么去评判他们?”

　　这也是他特别喜欢孟子的原因，孟子信仰人性本善，这激发了他的共鸣，他决定把孟子思想融入诺美的 FRC (未来素养课程)课程设计，这和韩非子为代表的法家思想恰恰相反：法家认为人性本质趋利避害，需要严苛管控、赏罚分明来约束人。“我内心始终很难认同这套逻辑。这份人性向善的信念，就来自我记忆里的博洛尼亚。”

　　当然，除了文化的相似性，文化的差异性也值得警惕。

　　中国文化十分看重人际和谐，不止内心，外在举止也要维护和谐，高声喧哗会打破氛围，并不得体。另外，意大利人与人之间肢体触碰十分频繁，没有特殊含义，但在这里，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有不同的标准，必须予以尊重，卢卡说在课堂上，自己会刻意克制自己的肢体与语气。

　　而具体到上海，除了中国人追求的和谐，更展现出一种整齐有序，在这位意大利人看来，这座城市底色统一，“换一个行政区，你不会感受到文化上的割裂”，就算有日韩等外籍社群，也很好地融入本土社会。这跟纽约的感受完全不同：它算不上一座完整统一的城市，更像无数社群拼接而成的拼图，一个个相互独立的小王国。

　　下一篇，我们与卢卡探讨一下国际教育和面向未来的学生素养培育，敬请关注。